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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辉煌的市场成功，《完蛋》也声名大噪，获Steam 2023年度杰出剧情游戏奖提名。不仅如此，该作品在游戏制作与游戏评论领域也引发了丰富而激烈的讨论，如“澎湃新闻·思想市场”栏目的“游戏论”专题，就在12月2日刊载了邓剑《完蛋！我被美女包围了与美少女游戏剧的文法》（以下简称“邓文”）[2]，在12月23日刊载了武泽威《完蛋！我被美女包围了与美少女游戏批评：兼与邓剑商榷》（以下简称“武文”）[3]。这两篇文章都从游戏史与文化研究的角度对该游戏进行了深入而新颖的解读。但其中尚有未尽之处。因此笔者撰文，试图进一步展开分析，为美少女游戏研究和互动影像研究提供更为宽阔的讨论场域。

　　这些女主为什么会爱上顾易？最自然的思路是“馋上”男主的相貌身材。在从前的日本美少女游戏中，男主对某位女主角一见钟情，往往并不了解她的性格气质、道德情操、身世背景。而那些女主对男主的态度也未必和颜悦色，有的随口敷衍，甚至冷嘲热讽，让她们春心萌动的依据，自然是对男性外貌的审美。不过，正如《勇者斗恶龙》《怪物猎人》等角色扮演游戏一样，为了提供代入感，让不同类型的玩家都能沉浸到主角中，或者在主角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游戏往往不会详细刻画玩家角色。比如《塞尔达传说》中的主角林克，就没有任何台词。而《完蛋》中的顾易究竟是什么形象，玩家也不得而知。因此，这一推断难以落到实处。但他即使并非焦恩俊、古天乐那种天人下凡一样的英俊，至少也不会是獐头鼠目、鹄面鸠形。

　　林乐清的爱呈现得最为卑微。尽管这六位女主都积极主动地向男主靠拢，但只有林乐清跪在地上，希望男主给她一个家。这一点和林乐清自己的状态是分不开的。其他五名女主都是未婚，只有她是离异。2023年，互联网舆论对离异带孩子女性的评价极其糟糕，比如在知乎上，一旦有单亲妈妈试图觅得佳偶，就很容易遇到答主援引多尔衮的故事，称当年孝庄虽然与多尔衮有情爱纠葛，但最终还是为了自己儿子福临的皇位而割舍多尔衮。稍微文雅一些的，则引用张煌言《建夷宫词》：“上寿觞为合卺尊，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宫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总而言之，占据主流的是一种非常尖锐而强势的观点：一旦某个男人娶了一位单亲妈妈，他不仅得不到温暖的港湾，还会在孩子长大之后被敌视甚至驱逐。如果游戏开发者也听闻过这一风气，那么他们对林乐清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形象的塑造就十分合理。再考虑到林乐清被前夫纠缠时，顾易英雄救美，而且好人做到底，为了林乐清，和她的前夫打擂台，她会芳心暗许，实在情理之中。

　　因此，《完蛋》的成功之处绝不是赋予了玩家“无条件的爱”，而是让玩家扮演一位在面对痛苦失意时，具备乘风破浪能力的人，把各种能力和品质赋予玩家角色，而这些能力是玩家在现实生活中不具备或者至少难以同时具备的。游戏之所以会给部分玩家以恋人唾手可得的幻觉，其实并非故事情节和角色设定的缘故，而是互动影像游戏本身机制的缘故。每次遇到抉择，都只是在二到四个选项中进行选择，即使不看攻略，也有很大的机会选到正确答案。在《完蛋》之前的互动影像游戏《隐形守护者》也采用了类似的设计。倘若忽视男主顾易的创造能力和道德情操，认为《完蛋》中的恋爱轻而易举，那么类比《隐形守护者》，在抗日战争时期完成谍报工作，岂不是也成了举手之劳？

　　游戏中的风险性体现在郑梓妍、林乐清和肖鹿这三位女主的故事线上。在游戏设定中，如果和沈慧星、李云思、钟甄关系不好，最多也就是得不到她们的芳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如果和郑梓妍等三位关系恶劣，那么游戏有可能通向悲惨的结局：如果玩家让肖鹿心碎，就会触发结局“一语成谶”，男主在肖鹿离开之后车祸倒地。如果玩家让林乐清心碎，那么会被林乐清的表舅妈带人在暗巷暴打。但这毕竟还是借由外力施加惩罚。郑梓妍的报复最为刚猛直接——抓住男主将其活埋。对于郑梓妍的戾气，邓文将其解读为“并非郑梓妍对自身的否定性，而是郑梓妍在感受到玩家并未选择自己——即反而是郑梓妍感受到了玩家对自己的否定性——时的愤懑”。这失之偏颇。要了解郑梓妍情绪的来源，需要回到之前影响她对玩家好感度的场景中来分析。篇幅所限，这里只举三个典型案例：

　　这三个场景并非涉及郑梓妍好感度的所有场景，但是从这三个案例可以看出，场景中甚至没有其他女主供玩家选择，所以郑梓妍的愤怒，并不是全部来自于对顾易并未选择自己的愤怒，而是来自于对顾易不尊重自己主体性和主导权的愤怒。在表现形式和遣词造句上，也许这两种愤怒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是在心态和自尊上则是迥然不同。如果一名女主的喜怒哀乐，完全寄托在击败其他女人、获得男人呵护的雌竞上，那么可以认为，这又落入了传统“一夫一妻多妾制”或者宫斗剧的窠臼之中。但是当博弈的对象从其他女生换成了男生，博弈的目的也就随之改变，她渴求的不是依托男主、依靠男主的宠妃之爱，而是彼此尊重、相互扶持的平等之爱。因此，游戏中否定性的来源恰恰是玩家所可能展示出来的，不平等、不尊重的态度。这也是远离游戏现实，而贴近社会现实的重要段落。

　　第三，断裂性还在责任上得以呈现。尽管在本文第一部分已经分析，在最理想的情况下，玩家塑造的顾易是一个杰出人才。但如果在玩家的操纵下，顾易的言行举止不合时宜，他也免不了遭遇失败和惩罚。在《完蛋》中，男主如果做了错事，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其典型是第五章中的“背德交易”场景。如果男主选择背叛钟甄，向竞争对手透露公司的秘密，虽然可以拿到三百万，但是会立刻、彻底失去钟甄的信任，连公司保安都唾弃男主。不仅如此，顾易在失去钟甄的信任之后，完全没有机会再去追求任何一位女主，迎接他的只有林乐清的冷漠和肖鹿的呵斥。这完全不符合邓文所说的“它将玩家完全封闭在母胎内，温情地为他们排除胎内一切实质性的对立，玩家只须被动地接受游戏系统的圈养，毋须在享用游戏快感的同时将自己建设为一个积极行动的主体”。

　　首先，在目前的电子游戏市场中，除了《明日方舟》等扶持和鼓励玩家二次创作的游戏外，尽管玩家可以进行一些创作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是很难谈得上具备“文化领导权”。动视暴雪就是如此。在《魔兽争霸3：冰封王座》中，使用暗夜精灵族的电竞选手Moon过于强大，因此洞穴增加了该种族单位“生命之树”的建造时间、提高了该种族物品“保存权杖”的购买价格、降低了该种族魔法单位“猛禽德鲁伊”的护甲增益效果。即使把目光收束到美少女游戏这一具体品类，游戏厂商也同样可以进行严格的限制。比如网易开启预约的无限流言情手游，就在游戏上线之前直接发布微博称“《世界之外》中所有男主都爱且仅爱‘你’一人，这是他们的核心设定，如果不符合该核心设定，则‘他’将不再是‘他’。请勿进行任何涉及拆掉官方主CP的讨论，他们不会喜欢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类与非人类。”连故事角色的情感关系都规定得清清楚楚，更遑论玩家的创作自由了。

　　第二，尽管演员对由它扮演的虚拟形象具备优先权，但是这一优先权很容易通过改变媒介形式的方式绕过。这也使得电视剧领域的二次创作屡见不鲜。比如在晋江文学城，就有宫斗电视剧《后宫·甄嬛传》的许多同人，如《重生之安陵容》《宜世修好》《甄嬛传之华妃重生》等。这些同人有的取材于原著小说，有的取材于电视剧，也有的同时使用了小说和电视剧中的设定。比如《清穿之小妾难当》就特别注明了是“（后宫甄嬛传（电视剧版）同人）”。《完蛋！我被美女包围了！》也是如此。起点中文网有《完蛋！怎么重生在老婆身边了？》；飞卢小说网上有《完蛋我被美女包围了：成为男闺蜜》；番茄小说有《完蛋，我被美女嫩妇们包围了》；QQ阅读有《完蛋，我被梓妍包围了》。由此可见，在不涉及肖像权侵权的情况下，读者完全可以尝试以自己的方式，在原本故事情节和角色设定的基础上进行延伸创作。

　　第四，在演员之外，相关游戏市场竞争十分激烈。《完蛋》连奏凯歌之时，其他许多类似题材的美少女恋爱剧络绎不绝。目前公开宣布立项的同类游戏就有火花工作室《完蛋！我也能追到美女了！》、Mstery Crown《我和美女有个约会》、FastKey Games《恋人契约》、伽壹传媒《100%满分恋爱模拟器》等。在雨后春笋般的竞争者面前，《完蛋》带来的粉丝和人气都只是一时的。尽管占据了先声夺人的优势，但是这一首发优势能够保持多久，其他美少女恋爱剧是否会有更精彩的剧本和玩法，还是一个未知数。而且，美少女游戏剧这一品类还处在草创阶段，它的持久性和延展性都还没有像JRPG或者CRPG那样，获得市场的充分肯定。其上级分类“真人互动影像游戏”之前也曾经引发热潮，《暴雨》《超凡双生》《底特律：成为人类》等作品名噪一时，但是近年来的《血岸岛》《米娅与龙公主》《往日阴云》等作品口碑不佳。因此，在美少女游戏剧走出自己独特的内容生产之路前，担忧演员的影响力会损害到玩家的文化领导权，似乎为时过早。